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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r Notes / 剧情阅读说明】
关于本篇涉及的部分人物关系,补充说明如下:
三角初音与三角初华为姐妹。丰川祥子幼年时与三角初华相识。
现有的童年记录中,部分姓名与人物无法完全对应:“三角初华”名下的部分经历同时与“三角初音”发生关联,而丰川祥子对当时人物的称呼仍为“初华”。
除此之外,无需了解《BanG Dream!》其他剧情即可阅读。
“我梦见我们仍在观星,天亮不来。”
三角初音坐在白色的沙发上。我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天花板凸起来,沉沉地往下坠,让我想起了妹妹的出生。我发烧的时候初华也这样摸过我的头发,我总是喜欢把染成金色的头发一根一根揪下来,然后一段一段地咬碎。发尾很柴,没有韧性,有一种无机质的质感,发根很韧,那是头发的本来质感。母亲叫我,我侧过身,坚硬的身体扎进床里,像一根针扎进豆腐。体温计也随着这个动作往里滑了一点。祥子的声音从门缝里进来,她去倒了一杯凉开水。温度计贴着皮肤,很凉,我忽然想起知了细密的腿,不断地摆动。电视里放着《月曜夜未央》,妹妹很为我担心压抑着笑声,在不发烧的时候,若揪头发被抓了现行,就会被很担心地注视,但是现在却无所谓了,因为本就处于这种视线之下。
丰川祥子也用这种视线看着我。我喜欢抱着枕头哭泣,母亲不允许我哭泣,她看见我的悲伤就会想起在丰川家悲伤的自己。我的眼泪濡湿了祥子的肩膀,她肩上的面料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她把水放在床头,玻璃杯里有半杯月亮,晃一晃就碎掉了。我问祥子有没有看见初华,祥子说你不是就在这里吗。我觉得这个回答没有问题,于是把眼睛闭上了。她的手贴在我的额头,很凉,我想把她拿下来,手指却摸到一把头发。头发从她腕骨下面长出来,金色,根部是黑的,像长久没有补染。我顺着那一点黑摸上去,摸到的是自己的头皮。
祥子有点无所适从。初华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但是没有哭。祥子的袜子好像还是湿漉漉的,这使她又打了个喷嚏。月光从窗帘缝里一点点漏进来。父亲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浓烈的酒气几乎使她无法呼吸。等她抬起头,月光已经像破碎的啤酒瓶一样倾泻下来。初华金色的发丝浓密而香甜,完全没有染发后的干枯,头顶的几根发丝轻轻地摇晃摩挲着祥子的下巴。祥子看不见初华的脸,只看见妹妹坐在床尾,嘴里也咬着一根金色头发,一截一截嚼,最后吐出一小团湿漉漉的头发。祥子叫妹妹别吃,她把那团头发摊开,说这是你的。里面有几根很短的黑发,扎在金色里面。
门外有人叫:初华。
两个人同时抬头。
傍晚,初华坐在新宿御苑的石凳上,想着等天黑了再走。那棵樱花树早已落尽了花,枝条上系满游客留下的纸条。风吹过,纸片一齐作响。她凑近去看,其中一张写着:“请替我记得她。”再往旁边看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一遍。字迹并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后来已经说不清究竟有几张。
她抽出最靠近的一张,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的手势让她觉得有些熟,尤其最后一笔,会微微往上挑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把纸条放回去,退开半步。风又吹起来,纸面互相擦过,她像是听见有人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后来躺在小豆岛的屋子里,她又觉得那晚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多张写着同一句话。也许只有一张,也许她甚至没有把它抽出来。她只记得“请替我记得她”几个字,至于是在御苑里看见的,还是后来才慢慢长出来的,她已经分不清了。从御苑离开以后,她就踏上了回小豆岛的船。
母亲在楼下煎鱼,油落进锅里的声音和船底打水很像。初华下楼的时候顺手拿了左边的碗,母亲说那个刚洗过,她换了右边的。右边碗底也积着一点水,她用拇指抹掉,凉水顺着指纹散开。母亲问东京怎么样,她说还好,工作呢,也还好。吃到一半,母亲想起楼上储物间有只箱子受潮,让她搬出来晒晒。箱底已经软得有点塌,提起来时纸壳蹭着手腕,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托住,生怕手指从下面穿进去。
里面都是小时候的东西。课本,一盒彩笔,一辆掉了轮子的塑料车,一沓互相粘住的贴纸,还有一本蓝色封面的儿童星图。星图翻开时先掉出来一只死掉的飞虫,只剩薄得发白的翅膀,身体早就碎进书缝里了。扉页上写着“给初华”,铅笔字很浅,她还是认出了祥子的笔迹。母亲从走廊经过,看了一眼,说这个也是初华的吧。她下意识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知道母亲嘴里的初华不是自己。
纸已经有些发软,边角往上翘,她用拇指压住,纸又一点点弹起来。里面有一页用红色圆珠笔圈过夏季大三角,墨水透到背面,在另一页上留下三块很淡的红。旁边有一颗画得很差的五角星,五条线互相压着,中心黑得发亮。她记得自己笑过祥子,说再画两笔这颗星就死了,祥子却很认真地说星星本来就是球,画成五角才是不对。她伸手摸那团黑,没掉色,只沾了一点纸灰,灰细得卡进指纹里面,擦了一下反而更明显。
那晚的草很凉。妹妹病了,所以本来不该出现在丰川家附近的初音去了那里。她后来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替妹妹送东西,也可能只是从那条路经过;回忆里的动机通常长得比较晚,像伤口结的痂,肉先裂开,过几天才盖住。祥子在门廊那边叫她初华。声音过来得很快,名字却慢一点,初音先听见祥子的嗓音,才发现里面装的是自己。她回头的时候脖子后面起了一片很细的鸡皮疙瘩,手摸上去只有几根头发粘着皮肤。
她知道祥子认错了。最开始还觉得只要自己不答应,错误就仍然留在祥子那里;可祥子已经跑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热得发潮,问她下午为什么没来。初音说了一句有点不舒服。后面解释就变得麻烦,她总觉得下一句话再说,可下一句话总有更自然的内容。等进屋、吃完点心、太阳开始下去,她已经被叫了很多次初华,每次回头都比上一次快一点。
到了夜里,两个人抱着星图坐到草地上。祥子嫌草扎腿,初音就把外套脱下来垫着,祥子说会弄脏,却还是把衣服折成规规矩矩的方块才坐下,拍边角的时候指甲擦过布料,发出很轻的沙声。云一直不散,祥子用指甲去刮星图边缘,纸发出一种和牙齿咬冰棍木片差不多的声音,初音的牙根也跟着酸起来。她一直没认真看天,祥子问织女星是哪颗,她随便指了一处,祥子看过去,说那是飞机。远处红灯闪了两下,她们一起笑了。
笑完以后祥子盯着她,说今天的初华和平常不一样。初音问哪里不一样,祥子想了很久,说平常像太阳,今天比较像月亮。那时云正好遮住半个月亮,边缘发毛。初音想说自己的名字,舌尖已经顶到上排牙齿,祥子却低头翻了一页星图,指甲又刮过纸面,牙根猛地酸了一下,那句话便跟着缩回去。祥子说如果你这么喜欢唱歌,以后可以去做偶像。初音没有再说。她后来记得那晚的很多声音,却想不起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发出过“嗯”。
第二天下午妹妹打来电话。初华正在把箱子重新装好,接通以后妹妹先问有没有找到她小学那套贴纸,说现在有人高价收。初华说你小时候往柜门上乱贴,早就废了;妹妹坚持说自己小时候特别有收藏意识,两个人吵了一阵,初华顺手拿起星图,说还找到这个。妹妹问什么,她说祥子以前给的。对面停了两秒,说那应该是你的吧。初华问为什么,妹妹说自己小时候根本不看星星,谁知道呢,反正也不记得了。
初华翻着书,忽然问祥子小时候是不是很怕蝉。妹妹说有吗,她记得怕虫的一直是姐姐,尤其恶心知了在纱窗上动腿。初华说有一次蝉飞进屋里,祥子整个人躲到她身后,手还抓着她袖口。妹妹又停了一阵,问这是什么时候。初华说不知道,很小吧。妹妹笑起来,说你跟她真正见面不是那次看星星吗。初华也笑,说可能你以前讲过。妹妹小时候每天都会从丰川家带回来一堆东西:祥子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生什么气。听得足够久以后,一句话也会自己长出房间、窗户和手。
挂电话前妹妹说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在那边骂,说脚底像有几百只蚂蚁在射精。初华叫她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妹妹笑得更厉害,说你小时候不是还把知了腿掰下来研究。初华说我什么时候干过,妹妹说那可能是我吧,谁知道。两个人又笑。电话挂断以后,初华还盯着星图上的那三块淡红,看了很久。
夜里我坐在屋檐下面,妹妹从外面跑回来,鞋里全是沙。她说今天祥子抓了一只很大的独角仙,讲到一半又改口,其实是她先看到的;她说祥子午睡的时候偷偷睁眼,说祥子不喜欢牛奶上面那层皮。我坐在那里听,妹妹忽然说腿麻了,开始用拳头捶自己的小腿。捶了几下,她低头看了看,说好像不是这条。
祥子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拿着玻璃杯,说:“初华。”我和妹妹同时抬头。祥子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到床头。妹妹继续捶腿,过了一会儿问我刚才讲到哪里了。我说独角仙。她说什么独角仙,我今天没见到祥子。
醒来以后天还没有亮。初华躺了一会儿,想起蝉飞进房间的那次。她首先记得祥子的手抓着袖口,然后才出现纱窗、桌子、门。门应该在右边,窗户朝海,可丰川家的房子到底是不是那样,她不知道。她往前想,能看见蝉撞在玻璃上,薄翅膀啪啪地打,祥子往后躲;再往前,画面就断了。妹妹也许只说过“祥子吓了一跳”。剩下的身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不知道。
回东京以后,她和祥子见了一次。车站附近的咖啡店桌子很窄,两个人的杯子不得不一前一后放。祥子的杯套一直往下滑,她说话的时候顺手往上推了两次,第三次懒得管了。祥子说起小时候在岛上听过的一首钢琴曲,顺带讲到以前和初华到处跑,抓虫,去海边,把奇怪的东西带回房子里。初华听了一会儿,问:“你说的是她?”祥子停了一下才明白,说是。那些事情说开以后,她们反而很少认真区分两个“初华”,祥子最开始甚至半开玩笑地叫过她一次小姨,被她当场叫停,从那以后连辈分也像被揉皱的纸塞进抽屉,谁都不再碰。
祥子又说,有一晚初华突然安静很多,连坐在草地上都规规矩矩的,那时候她还觉得奇怪。初华问现在想起来差别是不是很明显,祥子说当然明显。她笑了一下,说可你当时没认出来。祥子回答谁会想到有两个人。
“那天看星星呢?”她问。祥子说记得。初华又问:“那天你叫的是谁?”祥子像没听懂,说当然是你。这个答案落下来时,她喉咙里很轻地紧了一下,像吞药片没喝够水。她问如果后来没人告诉你,只看你自己的记忆呢。祥子这次想得久一点,说不知道,小时候也没分过这些。初华点头。她喝了一口咖啡,喉咙里还是有一个地方窄一点。
分别以前祥子问她是不是最近没睡好。初华说还行。祥子说她脸色不太对,让她晚上早点睡,又提醒最近降温,把围巾戴好。初华说知道了。祥子看她一眼,说你每次都知道。两个人就在这里分开。走回去的路上初华一直觉得这句话以前也有人说过,可能是母亲,也可能是妹妹,或者还是祥子。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的袜子还是湿漉漉的,脚底冷得发痒。父亲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浓烈的酒气几乎使我无法呼吸,下一刻那只手又变成祥子的。她背后的月光铺满了半张床。祥子的头发是金色的,浓密而香甜,完全没有染发以后那种干枯。我知道这里不对,可梦里的错误和发烧时的耳鸣一样,知道也没办法关掉。
妹妹坐在床尾,嘴里还含着那团头发。她忽然问我为什么答应。我问答应什么。她说名字。她把嘴里的头发吐出来,头发已经和口水粘成一团,里面有几根短短的黑发,像没刮干净的胡茬。我觉得恶心,叫她扔掉。妹妹说这是你的。祥子在门外又叫了一声初华,我们同时站起来。妹妹抓住我,说你不要过去。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叫的是我。我问那她那晚看见的是谁。妹妹没有眼泪,只是脸一点点做出哭的样子,眼睛和嘴角像被手指在软泥上按出来。她说不知道。我问那你是谁。她抬起头的时候,脸已经变成我的。
初华醒来的时候嘴里真的有一截头发,已经被牙齿咬得弯弯曲曲。她很多年没再咬过头发,甚至开始怀疑小时候有没有这个习惯。她打开手机搜索妹妹的聊天记录,“蝉”没有结果,“虫”很多,“祥子”更多;再搜“星星”,翻到很多年前自己给妹妹发过一句:“祥子以前也喜欢看星星。”妹妹回:“她喜欢吗?”日期在自己和祥子真正重逢以前。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阵。
她开始想妹妹小时候的脸。妹妹踩着鞋后跟走路,吃烤鱼会把鱼皮完整揭下来,喜欢一种草莓味的糖,后来突然嫌难吃,把剩下半罐全塞给她;有一次两个人打架,妹妹把她刚拼好的模型踢散,她整整一天不说话,晚上妹妹拿汽水赔罪,递过来以前自己先喝了一半。这些事情都很清楚,可把它们放回一张脸时,那张脸最先出现的是自己的五官。
她起床去翻照片。照片当然没有变化。两个女孩并排站着,一个是初音,一个是初华。照片表面覆着一层亮膜,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油,两张脸隔在那层反光下面。她拿纸巾擦。左边的人笑得收一点,右边的人嘴张得很大。她知道哪一个是谁,知道这件事和认字差不多,不需要想。可是那天她想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下,像下楼梯时以为还有一级,脚往下一踩却直接碰到地面,膝盖里空了一格。
照片背后写着“初音、初华”。母亲的笔画很重,压得纸面有一点凹。她翻回来,用手指摸,能摸见那些字从背面顶出来的形状。初音的“音”刚好压在自己的脸后面,初华的“华”压在妹妹脖子附近。她忽然想到,如果母亲当年写反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很蠢,照片上的人不会因为字写错就交换,可她还是用指甲顺着那道凹痕划了一遍,划到“华”最后一笔时,妹妹照片里的脖子像被一个很钝的东西割过去。
新宿御苑那句话就在这时候重新回来。请替我记得她。初华以前几乎没有考虑过那个“她”还能是谁,她首先想到的是祥子,因为很多没有主语的句子都会自动落到最常被想起的人身上。可是如果不是呢。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觉得太像一个故事,于是不愿意继续。妹妹没有消失,下午还会给她发莫名其妙的短视频;自己用了这个名字很多年,也没有谁真的少掉一块肉。
几天以后祥子发来一段旧录像,说找到了那首钢琴曲。画面很差,丰川家的院子被压成一大片发灰的绿,一个女孩从右边跑进来,白裙子在运动里变成一团发亮的东西,腿在下面一截一截地跳,像信号不好时被吃掉了几帧。她回头喊祥子的名字,风把后半句话吹散,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了。初华把进度条往回拖。
她当然知道那是妹妹。可妹妹跑到门边时,她的胃忽然往下一沉,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祥子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她甚至知道杯口缺了一小块。录像继续播放。门没有开。妹妹跑出了画面。那只不存在的杯子却已经含在她嘴里,玻璃边缘顶着舌头,很凉,她甚至尝到一点杯壁上残留的水味。
她把进度条又拖回去。妹妹重新跑进来,重新喊祥子,门还是没有开。第三遍暂停时妹妹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被运动模糊粘成一块。初华忽然觉得妹妹比自己记忆里矮很多。她不喜欢这个发现,因为身高是很难靠转述长出来的东西。祥子这时发消息问:“是这个吗?”她没有回答音乐,反而问:“你后来从屋里出来了吗?”祥子回:“我?”她说对,还拿着杯子。过了很久,祥子说完全不记得。
初华最后回:“可能我记错了。”祥子发来一个问号。她没有解释。那个杯子却没有因此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连冷凝水都顺着玻璃往下滑。她想,如果继续想,也许明天就会想起杯子后来摔碎,后天还会想起碎片割伤谁。空着的地方好像不能放太久,肉会自己往里面长,最后连原来缺的是哪一块都看不出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又回了小豆岛。妹妹也在家,盘腿坐在地上翻贴纸,找了半天,抱怨最值钱的一套只剩三个完整的。翻到一半,妹妹忽然说,祥子小时候不是还挺怕蝉的吗。初华看了她一眼,说你记得?妹妹没抬头,说不知道,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然后她继续翻贴纸,说肯定是姐姐小时候把那套拆掉了。初华说不要什么都赖我,妹妹说家里就两个人,不是你还是谁。坐得太久以后她一条腿麻掉,站起来整个人歪到柜子上,顺手抓住初华的胳膊,嘴里还骂脚底有几百只蚂蚁在射精。初华骂她恶心,妹妹笑得更厉害,最后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纸箱里。
笑完以后妹妹看见星图,顺手拿起来翻,说这个你怎么还没拿走。初华问为什么是我拿,妹妹说不是你的?她提醒她上次还说是自己的。妹妹想了想,说那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又不看星星。初华说可祥子当时以为是给你的。妹妹抬起眼睛,像终于明白她这些天在绕什么,说:“那又怎么样,她给的时候不就是你拿着吗?”初华说上面写的是初华。妹妹把书塞给她,说名字被别人叫一下又不会少一块,难道还要给我交使用费。
这句话粗糙得让人没办法往文学里放。初华站在那里,反而有一点安心。梦里的妹妹不会说使用费,也不会说蚂蚁在射精;梦里的妹妹总是站得太端正。现实里的这个会腿麻,会爆粗,会把贴纸价格记错,还会一屁股坐塌已经受潮的纸箱。箱子发出一声很闷的裂响,妹妹吓了一跳,回头看自己屁股下面,初华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晚上两个人出去买汽水。妹妹拧开以后先喝了一口,再递给她。初华接过来时摸到瓶口附近一小块温的地方,玻璃别处都是凉的。那一点温度贴着手指,很快就淡了。她想起小时候妹妹拿汽水赔模型,也是自己先喝掉一半,便问她还记不记得。妹妹完全没有印象,说踢过就踢过吧,你记得不就行了。初华喝了一口,气泡一下冲进鼻腔,酸得眼睛发紧。她忽然想起那瓶赔罪汽水后来被自己放到没气才喝,糖水软塌塌地贴在舌头上,瓶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糖浆,黏得像痰。
她们走到一块能看见海的空地。妹妹抬头说今天星星很多,又问哪个是夏季大三角。初华给她指,妹妹看了一阵,问你确定吗,你小时候不是也认错过。初华转头问谁跟你说的。妹妹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大概你自己。海风从下面吹上来,星图在初华手里不断想合上,她只能用手掌压着。妹妹仍然仰着头找她刚才指的三颗星,找了半天,说根本不像三角。初华说三角又不是一定要长得像路牌。妹妹说那也可能是你又指错了。初华没和她争。
妹妹觉得冷,先回去了。初华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她想起很多年前祥子把外套折成方块,想起飞机被自己认成星星,又想起那句今天的初华像月亮。过去她很喜欢这句话,喜欢得太久以后,已经有点忘记它最开始只是小孩子随口讲出来的。很多东西含在嘴里太久都会变形,糖会圆,冰会小。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是祥子。她问还在岛上吗。初华说嗯。祥子问在做什么,她回看星星。过了一会儿,祥子问看得到吗。初华抬头确认,说看得到。她本来打了一句“和以前一样”,停了一会儿又删掉。祥子只回让她早点回去,晚上风凉。初华把手机收起来。刚才汽水的甜味已经淡了,舌头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破口,碰到牙齿才觉得疼。她舔了两下,不碰的时候又什么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时妹妹已经在客厅睡着,电视还开着,画面里的人嘴一直在动,音量却调得很小。母亲从厨房出来,让她把妹妹叫醒,别又睡在沙发上。初华先关掉电视,屏幕黑下来的瞬间,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张站着,一张横着,因为反光又叠了一层,鼻子和眼睛互相错开,像打印机卡纸以后重复印出来的人。
她伸手推妹妹,妹妹没有醒。
“初华。”
沙发上的人皱着眉睁开眼睛,说干吗。初华说回房间睡。妹妹含糊地应了一声,拖着鞋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叫她记得关灯。初华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母亲在楼上叫:“初音,你也早点睡。”
“嗯。”
她回答得也很快。
她抱着星图上楼。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只纸箱还歪在那里,侧面被妹妹坐裂一道口,里面露出贴纸、课本和那辆缺轮子的塑料车。初华把星图放到箱子上面,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它拿起来。
这一次没有放回去。
封面插图由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