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箱别老开
City Center 的工作室晚上比白天舒服。白天这里总有人开会、建模、讨论版本问题,白板上写满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箭头和缩写,到了九点以后,整层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和空调。那天我在写 Dragon Rider 的敌人 AI 蓝图,一个很基础的问题:敌人发现玩家以后追过去,失去视野时根据最后已知位置继续搜索,理论上搜索失败以后应该重新巡逻。但我的敌人走到那个位置以后总会停住,站在原地慢吞吞地左右看。
我把 Behavior Tree 和 Blackboard 来回看了几遍,发现 TargetActor 已经被清掉,LastKnownLocation 却一直留着。这个问题让我挺高兴,因为这种 bug 是我认识的东西。一个变量没清,一个状态没切,名字搜得到,值看得见,实在找不到还可以打印日志。最近一个月我已经知道世界上存在龙血、死侍、黄金瞳和一个叫卡塞尔的学校,相比之下,Blackboard Key 显得非常讲道理。我正准备再跑一次,手机响了,是犹他州本地号码。
我最近还在秋招,国内正好上午,看到陌生号码第一反应还是 HR,接起来时下意识把椅子坐正了一点。对方先确认我的名字,说自己是 Park City 附近的警员,随后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 Xiyou Zhang 的中国学生。我问他哪个“xi”,问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对美国警察有点困难,只好补了一句,说如果名字没听错,我应该不认识。
他停了一下,问:“Are you sure?”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我说应该确定。警员告诉我,下午有人在 Park City Outlets 附近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身份初步确认是二十多岁的中国留学生张奚佑。他的手机摔坏得很严重,但技术人员恢复了一部分内容,其中有我的电话号码,备注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而是 Feiya — roommate。我以为他们找错人了,说我没有室友,B 房从我搬进去开始就一直锁着。警员没有和我争,只说学校的住宿记录不是这么写的,希望我第二天去确认一些信息。
电话挂掉以后,Dragon Rider 的敌人还站在屏幕里左右转头。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退出 PIE,打开 Housing Portal。记录还在,Sunnyside 五楼,A 房后面是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小字。
Occupant B: Xiyou Zhang.
我刷新了一遍,又退出账号重新登录。名字还在,入住时间比我晚十二天。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还是系统错误。学校的系统当然会错,Canvas 会抽风,选课系统会卡死,Housing 把一个人错误分进来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我把页面截下来发给宁宁,问:“你认识张奚佑吗?”发完以后重新回到蓝图,敌人这次连追都不追了。我检查半天才发现刚才调试的时候不小心留了一个 false,没有保存。
我把那个 false 改回去,又跑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我从 City Center 回到 Sunnyside,直接去了管理处。我以前报修过门锁,也问过几次为什么 B 房一直打不开,管理处的人认识我。我报了名字,她一开始还是把我的姓输成了 Young,没搜到,又删掉重新来了一遍。工作人员查了记录,确认张奚佑确实曾登记在那套公寓,入住时间、门禁和房间信息都很完整,只是退房记录有点奇怪,没有正常的 checkout。她把门禁历史往下翻,我看见那个名字在几个月里反复刷进公寓楼。现在一张表告诉我,那个我一直打不开的房间里其实住过人。
我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可能只是系统里挂了名字,人从来没有真正入住。她想了一下,说如果只是分配错误,不太可能有这么多门禁记录。我说那为什么 B 房门一直锁着,她反过来问:“If someone lived there, why would you be opening his door?”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扇门不是“室友的门”,而是一间学校没有分出去的空卧室。我刚搬进去的前几个星期,每次经过都会顺手拧一下,后来发现永远打不开,也就不再试了。时间久了,它甚至不像一扇门,只像墙上多出来的一块结构。
那段时间我还做过一个很怪的梦,醒来以后跟几个朋友讲过:梦里我躺在自己的卧室,外面有人穿着拖鞋在客厅里来回走,鞋底拖着地板,一趟一趟经过我的门口。我当时觉得最吓人的地方不是脚步声,而是我明明没有室友。后来大家还笑,说 Sunnyside 终于在梦里给我自动分配了一个,我也没再把这件事当回事。
警方给我看的第一张照片拍在 Sunnyside 一楼自习室。日期是去年万圣节,管理处那晚发免费披萨和糖,我记得这件事。我戴了个很怪的猴子头套,后来嘉阳对这个爱不释手;陶来晚了,只剩几块边缘已经发硬的 pepperoni,桌上还摆着一碗几乎没人碰的 baby carrot。照片里的我穿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块披萨,旁边站着一个有点胖的中国男生。他没穿 costume,只在额头上贴了一只塑料蜘蛛,正偏过头看我。我没有看镜头,嘴里像还在嚼东西,但笑得很自然。
警员指了一下那个男生:“Xiyou Zhang.”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仍然没有任何印象。最奇怪的倒不是人,而是文件信息。拍摄设备写着 Redmi Note 12 Turbo。我抬头告诉警员,这手机是我的。美国同学里基本没人用这台机器,我一直很喜欢它,便宜,性能好,摔了也不心疼,属于我非常愿意替国产廉价性价比安卓机进行无偿宣传的型号。警方解释,这张照片是从张奚佑手机里的聊天附件恢复出来的,原始文件应该是我发给他的,所以还能查到与我那台 Redmi 对应的设备信息。
这一点反而让我稍微舒服了一些。我掏出自己现在还在用的 Redmi,按日期翻到去年万圣节。那个很怪的猴子头套也在,后来几张已经跑到嘉阳头上,披萨也在,我甚至找到一张几乎相同角度的照片:同一张桌子,同样的黑色卫衣,同样拿着披萨。
只是张奚佑不在。
照片里我旁边是一把椅子,椅背完整,后面的墙也完整,看不出有人被擦掉的痕迹。警员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我先怀疑不是同一瞬间,又去看时间。警方那张写着 October 31, 2025, 8:42:17 PM,我手机里的也是。我又看了一遍,连秒都一样。
我看了很久,说:“至少有一张被改过吧。”
警员没有下结论,只把两张照片都留在材料里。
我从警局出来以后给嘉阳打电话,先问他去年万圣节 Sunnyside 是不是发过披萨。他说当然记得,还抱怨那个猴子头套戴了五分钟就热得要死,摘下来好久还一股橡胶味。我再问他那天我旁边有没有一个胖一点的中国男生,名字叫张奚佑。嘉阳很快说不认识,还反问我不是一直一个人住吗。我松了口气。
我们又说了几句,快挂电话的时候,嘉阳突然叫住我:“等下。”
我问怎么了。他那边沉默了很久,说:“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有过一个室友?”我没有回答,他自己先笑起来,说可能是被我问懵了。我问他想到了什么,他说好像在 Sunnyside 见过一个人,又好像去年一起去过 Pho33。我立刻让他别继续想。嘉阳骂我有病,说我自己打电话来问,问完又不让想,但最后还是停了。
我又给唐哥和陶发了那张照片。陶很快回“不认识”,唐哥过了一会儿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十分钟以后他又发了一条:“是不是你之前那个室友?”我没有回。又过了五分钟,他补充:“我怎么感觉 Pho33 那次他也在。”
当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建了一个临时群,我只说谁想到什么先写自己备忘录,不要在群里互相提示。嘉阳问我是不是突然转行做社会心理学,唐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第二天再说。第二天把截图发出来以后,唐哥写的是“不认识,应该没见过”,陶却写了“可能在 Feiya 家”,嘉阳则写了“Sunnyside / Pho33 / 好像爱吃煎蛋”。
我看了几秒,把昨天的聊天往上翻。昨天明明是陶说“不认识”,唐哥说“有点眼熟”。现在两个人的答案差不多整个换了过来,可他们谁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解释的地方。我没有在群里指出来,只把昨天和今天的截图都保存了一份。
我问嘉阳怎么知道他爱吃煎蛋。嘉阳回:“我不知道。”隔了十几秒,他又发:“这很怪,我现在也不知道是我本来记得,还是昨天你说了 Pho33 以后我自己补出来的。”群里突然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单独给我发了一条:“你以前不是还梦见过他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问:“谁?”
“你室友啊。穿拖鞋在你外面走那个。”
我马上回:“我当时说的是我没有室友,所以才吓人。”
嘉阳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最后只发:
“……是吗?”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陶又私聊我:“我想到个事。去年你家是不是停过电?”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不是整栋 Sunnyside,也不是我们那层,只是我们那套房突然没电。那天傍晚我正在电脑前跑东西,显示器和风扇一起停掉,厨房里的冰箱也没声了。我开门出去,走廊灯亮着,对门也有电,楼下更是一切正常。我检查了电闸,没有跳,Housing 说会安排人来。最开始我觉得几个小时问题不大,后来发现冰箱温度开始往上升,才想起里面刚买的牛肉、鸡蛋和牛奶,于是在群里问谁家的冰箱还有空位。
陶说:“你那天把东西拿我这里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但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盯着屏幕,问还有谁。陶那边“正在输入”亮了几次,最后只回:“我不知道。”我直接打电话过去,她一接就说,本来第一反应是有两个人,但我问是谁以后,那个人反而越来越模糊。我问她有没有看见脸,男的女的,穿什么衣服,她烦躁地打断我,说:“你别问了,你越问我脑子里的东西越多。我现在甚至觉得还有个人帮你提鸡蛋,可鸡蛋为什么需要专门一个人提?”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 City Center 的工位上,很久没有动。那次停电在我脑子里本来是完整的:电脑黑掉,厨房突然特别安静,我拿手机照着冰箱里的东西算什么先坏,后来又去买了几根很便宜的白蜡烛,因为只有我们房间没电,我还吐槽是不是欠了什么阴间电费。
可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冰箱别老开。”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工作室已经没人了。空调还在吹,显示器上 Dragon Rider 的敌人停在最后已知位置。
那句话很普通。冰箱停电以后不要频繁开门,本来就是常识,也可能是我自己说的。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听着有点不像我自己。
宁宁直到晚上才回复。
她没有回答认不认识张奚佑,只问:“你从哪里看到这个名字的?”
我说警察。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又发:“不要跟别人讨论他。”
“为什么?”
没有回复。
“你认识他?”
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是不是言灵?”
这一次她回得很慢:“不一定。”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发来一句:
“你先别想他长什么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还在聊天记录里。
我把警方发给我的那张图打开。额头上的塑料蜘蛛、有点胖、黑色短发,都很清楚。关掉照片以后,我闭上眼,发现自己拼不出那张脸。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和鼻子大概什么样,可怎么拼都拼不成刚才照片里的那张脸。我重新打开,再关掉,还是一样。第三次的时候,我没有再试。
Housing 后来通知我,他们需要配合警方检查 B 房。工作人员拿了一把万能钥匙,那把钥匙很旧,插进去以后卡了一下,她稍微往外拔,再转,门终于开了。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以前拧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向里面退。
房间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学校配的椅子,显示器,衣柜,两个纸箱,一双拖鞋。工作人员先进去拍照,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床垫很平,看不出有人长时间睡过的凹痕。桌子后面的墙也很干净,看不出椅背来回碰过。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衣架倒全是学校入住时配的那种。床边有插线板,窗台上还放着一卷只剩一点的厨房纸。我来美国以后从来不买抽纸,所有类似功能都用的是厨房纸。房间里几乎看不到快递盒、空瓶、坏数据线和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的小东西。
一个纸箱里还放着几样厨房用品,其中有只很小的平底锅,锅底差不多只够摊一个鸡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纸箱里。
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认得的东西,我说没有。她继续开抽屉,第二个抽屉拉了两次没拉开。我顺口说:“往上抬一点。”
她停下来,回头问我:“How do you know?”
我也愣住了。
她按我说的稍微往上提,抽屉顺利拉出来。里面放着文具、几张收据,还有一个剪开过的空 Monster 罐,罐底留着一点白蜡。罐口剪得不太齐,有一处铝皮往外翻着。我把右手插进了口袋。
我问工作人员,那次停电有没有报修记录。她说可以查。几分钟以后,我们真的找到一条,报修人不是我。
Xiyou Zhang.
内容只有一句:
Power outage in our unit. Refrigerator warming.
我把那条报修记录又看了一遍,最后停在 our unit 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只梦见一句话。黑暗里有人说:“冰箱别老开。”我醒的时候凌晨三点多,手机没有消息。厨房的冰箱正在正常运行,我过去喝水,拉开门以后站着看了一阵。牛奶、鸡蛋、肉都好好放着。我正准备关门,脑子里突然又出现一句:“蛋放陶那边,肉放下面。”
我猛地把冰箱关上。
里面的瓶子撞了一下。
第二天我给宁宁发:“我开始想起来了。”
她只回:“别主动回忆。”
我问为什么。
她说:“记忆不是只读的。”
警方让我辨认尸体是在四天以后。工作人员提前告诉我,如果不舒服可以随时停止。房间很冷,我进去以后第一反应甚至是应该多穿一件。白布拉下来,张奚佑躺在那里,照片里的脸终于第一次没有屏幕隔着。
我没有恢复什么记忆。第一反应反而是:原来他长这样。然后我的视线自己往下移,他的左手放在白布外面,小指有一点歪,根部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不是说打球摔的吗?
那句话就这么冒了出来。我甚至知道后面应该还有一句,只是想不起来。
工作人员问我还好吗,我没有马上回答。他又问:“Is that Xiyou Zhang?”
我说:“Looks like him.”
接着问:“Do you know him?”
我看着那根手指。
我认识那道伤。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I can’t confirm.”
从里面出来以后我吐了。早上只喝了半罐白魔爪,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酸水。我蹲在停车场旁边,脑子里一直转那句话:你不是说打球摔的吗?我知道后面应该有人回答,甚至知道那应该是一句很短的话,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没有继续逼自己。
真正让我开始相信张奚佑存在过的,不是 Housing,也不是尸体,而是他的母亲。警方问我愿不愿意和家属通话,说她只是想确认一些在美国生活的情况。我最开始想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视频接通以后,屏幕那边是一个很暗的房间,国内应该刚早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得离镜头很近,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也没有梳好。她看见我以后先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过了十几秒才重新抬起来:“你是 Fia 吧。”
我点头,没有纠正她。很少有陌生人会这么叫我。
她的眼泪马上掉下来,并不是突然嚎啕大哭,只是不停地往下流。她拿纸擦了几次,后来大概发现擦不完,也就不擦了。她先跟我说对不起,说这几天脑子有点乱,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刚死了儿子的母亲要向我道歉。她问奚佑在美国是不是有比较要好的朋友,最近吃饭正不正常,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冬天有没有穿厚一点。他从小就不喜欢告诉家里不好的事情,每次打电话都是“没事”“挺好的”“不用管我”,现在她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阵,然后突然问:“警察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几天了。他疼不疼?”
我只能说不知道。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屏幕里很久都没有别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我就想知道他最后是不是一个人。”
我还是答不了。
她后来不是专门给我看照片,而是想确认警方准备寄回去的一件黑色外套是不是奚佑自己的。她说自己从来没见儿子穿过,在手机里翻了很久以前的照片,想找一张能看清衣服的。第一张翻出来的却是万圣节,还是那张披萨照片。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的张奚佑旁边,说:“这张他还说你们楼下免费的披萨特别难吃,他吃了三块。”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
中间翻过去一张不知道谁家小孩的生日蛋糕,她自己也没停,后面还有些抖音直播间的截图。再往后才慢慢翻出几张 Sunnyside 的照片。我蹲在冰箱前找东西,客厅地上放着快递盒,还有一张拍得很糊,桌上堆着两个外卖盒,旁边压着一张不知道哪家店的优惠券。
她又翻了一下,忽然自己笑了:“他还有个毛病,别人问他吃什么永远说都行,真选好了又要嫌。小时候也是,我问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真随便做了,他又说今天不想吃这个。”
她说完以后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没再往下说。
她继续往后翻,说:“这是你们停电那天。他说怎么就你们一间没电,冰箱里东西都要坏了。你俩半夜还把肉和鸡蛋往朋友家搬。”
下一张是很模糊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夜色。一个人提着袋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拿着蜡烛。
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他嘴很坏。”
我抬头。
“小时候就这样。你越认真,他越喜欢逗你。自己闯了祸也不说实话,非要看你急。”
她嘴角动了动。
“烦得要死。”
这一回她是真的笑了两秒。
然后整张脸忽然垮下来。
“他怎么就死了呢。”
我没有任何答案。
视频结束以后,我在 City Center 坐到很晚。电脑还开着。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也不记得。
我随手拖了一下蓝图里的节点。等编译的时候,那句一直缺掉后半截的话毫无预兆地自己补上了。
骗你的。
我停下鼠标等了一会儿。右下角的编译提示跳成了绿色。
宁宁第二天回了盐湖城。我们没有去卡塞尔什么秘密据点,只在 City Center 楼下值班处旁边的沙发坐着。值班的大叔很像玛恩纳,对我们友好地笑了笑,宁宁则有点尴尬地向他点了点头。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我问她是不是一直知道张奚佑,她没有直接说“知道”,而是说:“我记得见过。”
我看着她:“记得?”
“我现在不太敢说‘知道’了。”
卡塞尔那边确实有一份停电那晚留下来的事故记录。现在能确认的只有执行部那晚去过 Sunnyside,其他东西已经有点说不清。她现在再打开那份记录,里面能找到张奚佑的名字,散在几处备注里,其中一处拼音还不一样。问题是,她第一次看这份东西的时候,不记得里面有这个名字。
我问是不是因为他才开始调查我,她说:“我记得有一部分是。”
我又问,那第一次借六角扳手以前呢,你那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我有个室友?
宁宁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也不知道第一次见你之前,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从垃圾桶里拿我擦鼻血的纸,问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她点头。我没有发火。或者说,本来应该发火,但现在问题太多,已经排不上号。这一次她没有拿“工作”或者“保密”把问题盖过去,只是坐在旁边承认她也不知道。
我又把右手伸给她看,指了指靠近指节那道很浅的白线。
“这个你还记得吗?”
宁宁看了一眼:“午餐肉。”
她答得很快,我自己也记得是午餐肉。
“你当时看见我划到了?”
她本来要回答,停了一下。
“我看见你手上有血。”
“那午餐肉呢?”
宁宁低头看了一会儿我的手。
“我记得有。”
我没跟她说那个 Monster 罐。
宁宁问过上面,没人能确认那几处张奚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系统里也没有一条能直接说明这份记录后来被改过。
我问:“那你们现在信哪一份?”
宁宁停了一下。
“问题就在这里。”
她说上面让她先别继续动这份记录,因为他们也在确认自己手里的版本是不是一样。
我问:“那天张奚佑到底在不在?”
“不知道。”
“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
我说:“你们这个组织的数据管理跟我们组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很轻。
Housing 清理 B 房那天,我最后去了一次。张奚佑的家人不会来美国,大部分东西会打包寄回去。工作人员一边整理,一边问哪些可能是我的。数据线不知道,插线板不知道,桌子下面还有把很便宜的十字螺丝刀。工作人员问是不是我的,我说应该不是,又觉得这种东西谁家都有。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 Monster 罐。
“这个呢?”
我看了一会儿。
“不是我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把它放进张奚佑的箱子。
我什么也没带走。
周末嘉阳在群里问要不要看电影。
“招魂4:终章。”
唐哥说可以,陶说她晚上有事。我问宁宁好不容易来趟盐湖城,要不要一起来。宁宁一开始坚决拒绝,最后还是来了。电影院人不算很多,嘉阳跟我解释人物关系,唐哥看到中间说前几部比较吓人,正好到一段 Jump Scare,我使坏一抖椅子,宁宁吓一跳,把爆米花桶举起来挡着脸骂我。
我反而没觉得有多恐怖。电影里的鬼出现就是出现,门自己打开就是门自己打开,音乐一变,大家都知道后面多半要来一下。恐怖片其实还挺讲规矩。
散场以后商场已经快关门,很多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和宁宁走在后面,到了自动扶梯下面,她忽然问:“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电影。
“少一点了。”
“门外走来走去那个?”
“嗯。”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警方最后一次让我确认身份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他的房间,见过尸体,也和他妈妈说过话。工作人员把表格推到我面前,上面是 Yes、No 和 Unable to confirm。
我看着第三个选项。以前我很喜欢这种选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证据不够就不要假装确定。无法确认本来也是一种答案。
可我忽然想起他妈妈问我的那句话。
他最后是不是一个人。
警员又问了一次:“Can you identify him?”
我说:“Yes.”
他低头填写,又问:“Relationship? Roommate?”
Roommate 至少有学校记录。Friend 没有。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以前喜不喜欢他。警员还在等。
我说:“Friend.”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这个词写进表格里。
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当天晚上我回得很早。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鸡蛋、半盒午餐肉、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还有几罐白魔爪。我打开冰箱站了一会儿,冷气一直往脚踝上落,脑子里很自然地响起一句“冰箱别老开”。我拿了罐白魔爪,把门关上。
封面插图由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