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盐湖城的日子

我趴在楼顶，用狙击枪瞄准了一个位置，前不久全世界的人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这个地方。

“砰。”我吹了个口哨，胖子在楼梯口对我喊：“拍好没有，我好冷。”我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那个时候血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流出来了。”我对胖子说，他没吭声。那是三个月前，我坐在犹他大学老旧的校车上山去，窗框抖得像要掉下来。我用MINT糟糕的数据网络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NGA。论坛里应该在讨论FGO新出的从者强度，但我不断下滑刷新也只能看到标志性的屎黄色背景。我盯着一会儿一格、一会儿全灭的信号格子，然后短信就像安了弹簧似地从我新买的苹果手机顶部弹了出来：“Today, Utah Valley University witnessed a horrible act of political violence in the shooting of Turning Point USA co-founder Charlie Kirk……”我于是扭头问胖子：查理科克是谁？

“给我看看照片。”胖子把我的苹果手机夺过去，他的手指冻得红彤彤的，僵硬得像沃尔玛冰柜里打折的冻鸡翅。“没觉得我们在见证历史吗？”胖子拍了拍我，我却摇头：“哪来的历史。”他嘿嘿一笑，低下头开始给明日方舟的基建换班。我就开始想，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修出官方版本的清史。不过二十四史又一定是事实吗？王小波写的那个想入非非、不爱穿内裤的李卫公，说不定还更贴近事实。

“事实”。这个词最近在我脑子里听起来越来越假。比如说，我似乎觉得查理兄去世那天的夜里下了点雨，但胖子不那么认为，他坚持那个礼拜根本没下过雨。这件事去查一下盐湖城的天气记录就可以验证，但我和胖子都没有这么做。又比如说，我刚刚真的觉得我拿着狙击枪在瞄准，但我相信胖子也不会支持这个看法。胖子戴着红色的毛线帽，logo是一个公牛，和贾樟柯讲四大案的那部电影中杀手王宝强戴的是同款，但胖子是个飞蛾都舍不得打死的人。

我和胖子去黄石的时候没看到熊，只看到一车人对着远处一群牛拍照，牛在荒地里低着头啃什么，我们谁也看不清。同车的女生后来说，其实有一只灰熊当时离我们车特别近。我说得了吧，胖子看到公牛都吓得半死，真有一只熊他不得吓休克了？女生说她当时有拍照片，回去微信上发给我，但最后我也没收到照片，可能是她忘记了吧。

和她再后面一条微信就是我把我们一群人去郊区看极光的合照传给她。胖子那时很兴奋，他说他在江南小镇待了一辈子，只在ins上美女去北欧旅游照片的背景里看过极光。我也很兴奋，我在明日方舟里最喜欢的干员就叫极光，原型是一只熊。胖子开的车停在一个很小的停车场里，差点没找着车位，因为好些美国人也跑到这个小红书推荐地点来了。我们往荒山上爬，我冻得像焦虑发作时一样，身体撞击着外套，一边盘算着boa储蓄卡上那点余额，够不够我周末去奥特莱斯赎回一件打折羽绒服。

我们像一窝被人赶出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站在草里仰头看着天空，讨论了半天天空中哪一颗是北极星。胖子从亮度出发，指出了最亮的那颗；那个女生则尝试寻找北斗七星，试图从勺柄延长线上找。我说，北斗这种传统老中的方法不适合美利坚自由的天空，我的意思是，你们有看到极光吗？

最后我们站成一排，背对着空空的天空照了一张合影。我把合影传到Gemini里，喊大模型帮我把灰扑扑的天空替换成极光，效果很好。我把这张极光下的合影发给了大家，随后又出现在大家的朋友圈里。第二天我加拿大的网友问我，你们盐湖城这个纬度居然能看见这么清晰的极光？我发了个派蒙点头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独自赶上了最后一班九路公交车回到了公寓。我把在事发时狙击手位置的视角的照片传给了那个网友，他曾跟我大谈特谈过查理之死对美国政坛的影响。那个演讲用的帐篷已经不在了，“PROVE ME WRONG”的横幅被取下来靠在看台的墙边。过了一会他回我了，他说你这一个人大晚上去凶杀现场不害怕的吗？我没回复，他又发，哦你是不是跟你同学那个胖子一起去的，他看着很强壮很安全。

我说，我同学里哪里来的胖子，大哥，凶杀现场都没你这句话恐怖。聊天框对面发来个问号，然后发了个语音说是从我朋友圈合照里看到的，在我旁边站着的那个像熊一样的兄弟。我把朋友圈的那张合照重新传给他，照片里只有我和几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和几个笑得很灿烂的女生。“胖子”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我突然有点分不清，是谁记错了。